OPPO砍芯片、阿里辟謠裁員后,我們談談技術和失業
        2023-06-03 18:25:09    騰訊網

        OPPO砍芯片、阿里辟謠裁員后,我們談談技術和失業

        文 |?清和??智本社社長

        最近,大廠新聞不少,有兩件事情受到關注:


        (資料圖片)

        一個事情是,前不久,OPPO的芯片研發團隊哲庫宣布解散,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
        這個團隊在2019年成立,專門負責芯片設計和研發,3000人,投資超過100億。

        如今,三年多過去了,公司宣布終止芯片項目研發。

        原因是什么?

        哲庫CEO在發布會上說:公司營收遠不達預期,芯片自研投資巨大到公司已承擔不起。有人說可能跟美國有關系。而OPPO背后的大佬段永平直接說,這是一個錯誤。

        這個項目終止,市場感覺還是比較悲壯的,不少人擔心中國芯片研發的前景。

        天眼查數據顯示,2022年中國吊銷、注銷的芯片企業超過5700家,比2021年多了70%。

        另一個事情是,最近,網上傳言阿里將裁員20%,傳得沸沸揚揚,接著阿里出來否認裁員傳言。不過,前不久有消息,阿里達摩院放棄自動駕駛業務,將團隊并入菜鳥集團。

        這兩個事件受到市場高度關注,因為這里涉及到兩個大家都很關心的問題:

        一個問題是技術創新,尤其是芯片“卡脖子”。

        另一個問題是失業問題,尤其是大廠裁員和年輕人的失業問題。

        我把這兩個事件放在一起講、一起討論,看看“大廠”為什么砍掉技術項目?為什么技術創新這么難?問題出在哪里?還有,怎么解決失業問題?

        我主要講三點:

        01

        技術投資跟長遠的預期有關系

        第一點,技術投資跟好的長遠預期有關系。

        很多人在想一個問題,微信、淘寶這些系統做好了,大廠還雇傭這么多工程師干什么。騰訊10萬人左右,阿里23萬人,其中很多都是技術人員。如果只是系統維護,肯定不需要那么多工程師。

        其實,大廠雇傭這么多工程師,主要是對未來投資。

        怎么投資?一是對現在的系統升級、迭代,二是開發新項目。所以,多數工程師都在新項目上、系統技術迭代上。

        如果大廠對未來投資沒有信心,那情況可想而知,很多新項目,尤其是燒錢、賺錢遙遙無期的新項目,容易被砍掉,自然大量的工程師也會被裁掉。這樣,大家就容易理解大廠為什么裁員,一些百萬年薪的技術骨干都失業。

        那么,大廠如何才能恢復投資信心?

        我們知道,技術投資,重大技術項目投資,是一種長周期、高投入、高風險的投資。像哲庫這種芯片項目,十年磨一劍,不是兩三年就有結果,砸100億也沒有太大的動靜。這種高風險項目,需要對未來的經濟前景、對未來的市場前景、對未來的融資前景,都非常有信心,才敢持續投資。

        大家記不記得,以前有些年份,企業家非常敢投資、非常敢想象、非常敢吹牛。當時,在星巴克里、在高鐵上,老板談生意一開口就是幾個億、幾十個億。有一個人問我,你們深圳那邊的老板談生意是不是以億為單位。以前,有很多嘲笑這些老板,現在呢,無比懷念哪個敢吹牛的時代。當時,確實有很多錢投下去了,包括房地產,也包括新能源、生物醫藥、芯片和很多互聯網項目。

        所以,未來的經濟前景、市場前景和融資前景,影響著大廠的投資預期。昨天,我講日本經濟,在泡沫危機之后出現資產負債表衰退,日本企業在忙著賣資產、賣不賺錢的業務,然后將資源集中到核心業務上來。當投資預期下降時,大廠會砍掉不賺錢的項目。

        有些人可能想,這些高收入人群失業,跟我們普通打工人有什么關系。

        有沒有關系?這里面至少有兩層關系:

        第一,現在這種情況下,被大廠裁員的工程師,很難再找到百萬級收入的工作,然后他們可能會往下找50萬級別的工作,50萬級別的人競爭壓力更大,又會往下擠壓,然后不斷地往下卷。

        第二,這些年收入50萬以上的打工人,是城市中產群體,是大類消費的主力軍。

        他們一旦失業,收入下降,消費也會下降,尤其是像房地產、汽車、家電、電子產品、化妝品、奢侈品等大類消費自然下降。

        今年消費復蘇的一個明顯特點就是“口紅效應”,量上去了、價格下來了,大類消費還是比較低迷,4月份化妝品環比下降最多、接近30%。另外,據說杭州房價有些片區下降,跟大廠有沒有關系。

        那么,這些大類消費領域的就業也會受到影響,比如房地產的建筑工人、電子廠工人、汽車工廠工人、化妝品專柜的服務員,他們的就業和收入也會受到影響。他們的收入受到影響也可能會削減日常消費,那么日常消費領域的工人的就業和收入也會受到影響。

        所以,經濟是一個系統。當很多人失業時、很多人的收入下降時,自己的收入也大概率下降。反過來,我們要成人之美,希望大家的收入都越來越好,這樣自己的收入才可能提高。你看,市場經濟其實不是敗壞了人的道德,而是提高了人的道德水平。

        回到就業這個問題,當前大學畢業生就業壓力很大,高學歷人群的就業其實主要靠大廠解決,高收入崗位主要是靠大廠提供。

        有人說可以靠國企。我告訴大家一個數據,2020年之后,國企提供的就業總規模沒有增加,而是萎縮了,萎縮的部分由民營企業來提供就業崗位“回填”,新增就業崗位100%甚至100%以上是民營企業提供的。

        所以,只有民營企業才能解決更多就業,只有技術創新才能真正創造就業,我們現在需要大力鼓勵民營企業發展,創造更好的政策環境、輿論環境、融資環境,給他們創造更長遠的、更好的投資預期。這樣技術才有可能進步,同時吸納更多就業。

        02

        技術創新不能只盯著技術產業

        我想講的第二點是,技術創新不能只盯著技術產業,還要大力發展其它產業、包括服務業,尤其是金融市場。

        過去,在芯片上投了很多錢,但是沒有達到預期。為什么?

        大家想想為什么?

        是不是投入不夠?其實不是。是思路不對。想要芯片技術就把資本集中芯片上,想要那類技術就把資源集中在這類技術項目上。這其實是計劃經濟的思維。技術,不是計劃的、設計的,而是涌現的。先進的技術,是各種發達的市場共同協作的結果。

        只盯著技術產業、只投資技術項目是不夠的,還需要發達的金融市場、會計市場、法律市場、媒體市場、商務服務市場等等。

        我這里主要講金融市場。

        為什么需要發達的金融市場?

        我們有一個企業家說砸一百億投資芯片。有人說不夠。我覺得不是夠不夠的問題,而是思路不對。投資芯片這種大項目,當然需要企業家投資,但是,這種項目的風險,不是傳統企業家能夠承擔的。比如,這家公司的股東可能會反對,看你投資新能源、手機花了不少錢,這次投資芯片100億,會不會把主業給拖累了。像OPPO的情況,手機營收壓力大,去年手機出貨量下降了27%,沒辦法繼續支持芯片投資。

        那么,誰來投資呢?誰來承擔風險呢?

        那就是金融市場和風險投資人。

        前段時間,馬斯克的星艦炸了。不過,輿論并不悲觀,還很樂觀。為什么?有人說,這是美國人對失敗的包容精神。但是,星艦炸了,東亞人也很樂觀。原因很簡單,星艦炸得不是他們的錢,還能免費看大型“煙花”。星艦團隊的工程師們也不悲觀。為什么?也不用他們出錢嘛。老板馬斯克也不悲觀,原因也一樣,主要也不是他的錢。

        誰出錢?主要是風險投資人。現在星艦的主要投資人是華爾街和硅谷的一些投資大佬,其中包括谷歌的母公司。

        投資人心不心疼?當然心疼。但是,他們希望技術一點點進步,能夠給金融市場帶來長遠的投資預期,然后項目能夠在納斯達克上市,最后套現出來,將風險轉移給股票投資人。

        有人想,這不就是擊鼓傳花的游戲嗎?

        其實不是,我們需要看到里面的本質。通過這個例子,我們有沒有發現,這里面藏著一個市場的精髓,那就是:資本促進技術分工、價格合理分配風險。

        什么意思呢?

        首先,工程師的專業是技術研發,他沒有辦法承擔重大項目投資的風險。過去,我們一些工程師,既是技術負責人,又是創業者,還是投資人,一個工程師賣房子搞技術,分身乏術、風險巨大,大多都失敗了。怎么辦?

        工程師得找人合作、找人投資,這樣投資風險轉移到企業家身上,工程師可以安心搞技術研發。但是,企業家投資了一筆錢后,沒有第二筆錢,發現燒錢燒不起,風險承擔不起,然后得找投資人,最開始可能找天使投資人,把風險轉移出去。

        “天使”來了之后,企業家的專長是經營,他可以安心經營、擴張市場。錢燒完之后,要繼續投資,然后就找風險投資人,接著就是一輪二輪三輪四輪,資金一輪輪進來,風險一層層傳遞。

        這樣就能夠支持長周期的投資。等到技術研發差不多了,能夠給市場帶來好的預期和前景時,然后到股票市場去上市,風險投資人可以套現出來,風險轉移到股票投資人身上。其實,到了股票市場上,風險還在轉移,股票投資人可能拿這個股票質押給投資銀行。

        這里面的精髓就是:資本促進技術分工,價格合理分配風險。

        理解這一點,我們需要引入一個概念,那就是龐巴維克的迂回生產理論。

        這個理論認為,資本可以促進產業分工、技術分工。在一項重大技術投資中,我們引入了資本,可以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,不同的人承擔不同的風險、同時獲取不同的收益。

        以前說企業家具有冒險精神,可以承擔投資風險。但其實,重大技術投資的風險,企業家也不完全能夠承擔,需要引入資本家來承擔。其實,資本家也是企業家。當年經濟學家熊彼特為了推廣他的創新理論,故意把企業家從資本家中抽出來,因為當時資本家名聲不好。

        每個人的風險偏好不同,而價格就可以把風險安排的明明白白,在不同的人中合理分配。技術工程師可以安心搞創新技術,企業家可以專心經營、追求經營利潤,讓能夠承擔高風險的人,如風險投資人、股票市場的投資人,去承擔投資風險,同時謀求投資回報。

        當時投資風險合理分配時,人們對市場化的技術創新保持樂觀態度,對星艦爆炸不悲觀,對失敗給予更大包容。這就是包容精神、試錯精神的來源。這也是在提升我們的道德水平。

        所以,金融市場,并不是風險擊鼓傳花的游戲,而是促進了專業分工,讓工程師、企業家、投資人安心干、放心干、長久干,最終創造出新技術、新產品。

        美國硅谷為什么有這么多科技企業?信息浪潮為什么被美國抓住了,歐洲沒有、日本也沒有。大家想想為什么?大家想想為什么?

        這個跟美國發達的融資市場有關系,跟納斯達克有關系。

        其實,中國互聯網興起,也跟納斯達克有關系。中國互聯網市場,是中國龐大的消費人口、中國企業家、美國金融市場、投資人全球化合作的結果。到目前為止,去美國上市的中國企業超過340家,現存250多家,包括阿里巴巴、百度、攜程、拼多多等互聯網企業。其中67%在納斯達克上市。

        當時,中國互聯網創業者遇到一個很好的機會,那就是2001年互聯網泡沫危機后,美聯儲大規模降息,國際金融公司拿著大規模的廉價資本,進入中國投資互聯網項目。

        像美國IDG、紅杉資本、日本軟銀等風險投資機構,早期投資了當當、騰訊、網易、新浪、搜狐、百度、阿里巴巴等。2003年非典期間,線下轉線上,中國互聯網迎來了第一個春天。2007年是中國互聯網上市的第一個大肥年,IPO數量達到39家,融資總額達22億美元。

        你看,這是一條信息技術創新的全球產業鏈。

        不過,這幾年,因為兩國數據監管沖突,這條融資通道不暢通,一些項目上市遙遙無期,投資人抽走資本或不再投資,風險投資規模下降,同時技術項目也遇到了困境。有些重大技術項目,像無人駕駛、大型語言模型、機器人,只有少數大廠在做,他們如果解散項目,意味著這類技術研發在這個國家暫時中斷了。

        中國目前的金融市場主要是商業銀行市場,商業銀行的貸款占到總融資的70%以上,股票融資占比只有百分之幾。商業銀行很難給民營企業的技術項目提供貸款,技術項目主要靠投資銀行和股票融資。

        這里,對這段做個小結:

        我們不能只盯著技術產業發展技術,還要大力發展其它市場。其中,發達的金融市場可以為技術項目提供融資,促進技術專業化分工和合理分配風險,促進技術創新。我們需要大力發展金融市場,尤其是股票市場和投資銀行市場。

        03

        最先進的技術來自全球化市場

        我要講的第三點是,最先進的技術來自全球化市場。

        先說芯片,芯片從誕生那天開始就是全球化的產物。現在,全球最先進的芯片,是各個國家最先進的技術企業合作的結果,放大一點說是全球芯片、軟件、機械制造、金融、會計、法律等企業合作的結果。

        比如,一個荷蘭的頂級光刻機,零部件超過10萬個,全球供應商超過5000家。美國、荷蘭、德國、日本、韓國,哪個國家都沒辦法單獨造出最先進的芯片,甚至沒辦法單獨造出最先進的光刻機。荷蘭在頂級光刻機中的份額也就不到20%,剩下80%來自其它國家,而且任何一項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
        所以,全球最頂級的技術一定是來自全球化市場。怎么理解呢?

        我引入了一個專業概念,叫斯密定律。

        什么是斯密定律?

        亞當·斯密認為,市場規模決定了勞動分工,市場規模越大,勞動分工越精細、技術水平越高。比如,一個國家,只有國王一個人需要汽車,沒有哪個企業會為他單獨建立一個汽車廠、建一個輪胎廠、建一堆加油站和高速網絡。如果不能進口的話,最多就是宮廷里的一群師傅給他手工打造一臺汽車。

        如果一個國家汽車需求量非常大,那么這個國家可能會出現幾家汽車廠、很多汽車零配件工廠,還有鋼鐵廠、玻璃廠、橡膠廠、水泥廠、木材廠。分工越來越精細,汽車產業網絡越來越大。

        你看,市場規模越大,產業分工就越精細,技術水平就越高。相信,這種分工合作制造的汽車,隨便一臺汽車,都要比國王的那臺更好。

        所以,斯密定律告訴我們,全球最頂級的供應商分工合作的技術更出色,全球最頂級的技術來自全球化市場。

        任何一個國家包括美國想要獲得全球最頂級的技術,想要解決技術“卡脖子”的問題,唯一的辦法就是到全球市場中去,跟全球最頂尖的技術企業合作。簡單來說就是,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越多越好,跟全球最頂級的技術企業、投資機構合作。

        好的,我對中國互聯網的發展做一個總結,我講兩點:

        第一點,需要支持民營企業技術創新,包括互聯網的應用性技術創新。

        很多人被宏大敘事調高了胃口,似乎沒有ChatGPT、星艦就不夠刺激,不是創新。其實,中國互聯網企業的應用性技術創新做得不錯,需要支持。

        原因有三點:

        一是應用性技術創新給中國14億人帶來巨大便利和消費福利,比如免費的微信給我們節省了電話費,網上買菜、支付幫助我們節省了時間和金錢。

        二是應用性創新提供了大量的就業,現在數字就業超過2億人,不少人在送外賣、做滴滴打車。

        三是很多重要的技術其實是從消費領域開始的。比如,日本企業最開始生產數碼照相機,就是用來玩的,這個產品促進他們的光學技術進步,現在用到光刻機上、智能手機上。互聯網企業先做消費端,然后發展大數據、云計算技術。所以,技術創新,它不是設計的,而是涌現的,消費推動出來的,市場孕育出來的。

        第二點,怎么投資核心技術?我們真正要做的是,如何改善投資環境、輿論環境、融資環境、國際環境,降低交易費用和政策的不確定性,大力發展金融市場和商務服務市場,促進企業投資重大技術、往上游核心技術領域轉型升級。

        總之,技術創新需要尊重市場規律,不能一廂情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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